赵淑娴【高飞雁】 (第1/3页)
我是赵淑娴。
我这一生,做错过许多事。
有些是无心的。
有些是身不由己的。
有些是走到那一步,明知道不对,也只能咬着牙往下走的。
可若要说哪一件事,让我无论什么时候想起来,都不能原谅自己。
那就只有一件。
我逼过沈清言生子。
也丢下过唐圆圆。
前一件,是做母亲的糊涂。
后一件,是做女人的亏心。
这两件事,像两根刺,扎在我心里很多很多年。
扎到后来,外头瞧着我还是梁王妃,还是沈清言的母妃,还是几个孩子口中的皇祖母。
可只有我自己知道。
夜深人静的时候,那根刺从没真正拔出来过。
我这一生,出身并不高。不过是个命好些的庶女。
嫁给梁王沈朝仁的时候,我也曾以为,日子只要安安稳稳过下去,夫妻和睦,儿子平安,便算圆满了。
可后来我才知道,生在王府,做了王妃,便没有几件事真能由着自己。
尤其皇帝和皇后都盯着的时候。
他们要梁王府稳。
要嫡脉延续。
要沈清言生子。
那时候的清言,冷,硬,不近人情。
他从小便有主见,不肯让人左右。
偏偏我是他母妃。
我若不开口,旁人奈何不得他。
所以皇帝敲打我。
皇后敲打我。
明里暗里,话都说尽了。
我记得那时候,自己坐在屋里,一宿一宿睡不着。
一边是儿子。
一边是皇命。
最后,我还是选了最错的那条路。
我替他挑了通房。
挑了侧妃侍妾。
我亲手把那些女人往他身边送。
明知道清言不喜,明知道这样做会寒了儿子的心,也还是做了。
如今想来,那哪里是为他好。
分明只是我怕。
怕梁王府被拿住短处。
怕我这个做母亲的担不起罪责。
我那时候总安慰自己,等有了孩子就好了,等府里稳下来就好了,等清言以后明白了我的苦心就好了。
可其实不是。
有些错,做下了,就是做下了。
不会因为你说自己不得已,就少错半分。
后来唐圆圆来了。
她一开始只是个丫鬟。
圆圆的脸,圆圆的眼,瞧着是个没什么心眼的姑娘。
我第一次见她时,其实并没有太放在心上。
王府里丫鬟那么多,谁能想到,最后真正走进清言心里的,会是这样一个丫头。
我更没想到,清言那样冷的人,真动了心,会动得那样深。
再后来,事情一桩接一桩。
刘素进府。
流萤有孕。
府里的水越来越浑。
我身在其中,想保住儿子,想保住王府,也想保住自己最后一点体面。
可有时候,人越想什么都护住,到头来,越是什么都护不住。
......
我这一辈子最忘不掉的,是那次护国寺。
那一日,流萤、唐圆圆、刘素,还有几个侧妃侍妾一道去了护国寺。
我本不该让她们同去。
可那时流萤有孕,府中也正乱,我想着去佛前上香,也许能压一压晦气。
谁知会撞上刺客。
那些人来得太快。
刀一亮,场面便全乱了。
哭声,喊声,摔碎的香炉声,混成一团。
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一幕。
刺客一手抓了流萤,一手抓了唐圆圆。
两个人都被按着脖子,刀就横在边上。
只差一点,血就能喷出来。
当时我脑子嗡的一下就空了。
流萤肚子里有孩子。
至少那时,我是这样以为的。
我以为她怀的是清言的孩子。
我以为那可能是王府的长孙,是嫡脉之外,我唯一还能替清言保住的一点血脉。
而唐圆圆呢。
唐圆圆那时候只是个丫鬟。
一个再得清言看重,也还没名没分的丫鬟。
我承认。
就是在那一瞬间,我心里的秤歪了。
歪得厉害。
我竟先想到的是孩子。
是王府血脉。
是若流萤死了,皇帝和皇后会如何问责。
是若梁王府这时候连个能生的都没了,清言又该怎么办。
我没有先想到唐圆圆。
没有先想到,她也会怕,也会疼,也会恨。
更没有想到,被我放弃的人,日后会成为我的儿媳,会成为我最心疼的孩子之一。
那一刻,我做了选择。
我选了流萤。
我让人先救流萤。
唐圆圆就那样被丢下了。
这件事,后来没人再提。
唐圆圆命大,活下来了。
后来,流萤是假孕。
事情后头牵出了更多更大的风波,人人都忙着往前走,好像这一页便该翻过去了。
可只有我自己知道,翻不过去。
翻不过去的。
每回我看见唐圆圆笑着叫我母妃,看见她挺着肚子给我请安,看见她把一个又一个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,我就会想起护国寺里那一刀。
想起她当时的眼神。
她其实没有说什么。
她那时候身份低微,便是心里有怨,也不能表露半分。
可我知道,她是怨的。
换作是我,我也怨。
明明都是女人。
明明都知道生死一线是什么滋味。
可我还是把她放在了后头。
我嘴上不说,心里却一直记着。
压了一年又一年。
压到后来,孩子们都长大了。
辰儿呆呆的,虎头虎脑很可爱。
凰儿厉害得像一团火。
文瑾那孩子,叫人看一眼就心软。
文瑜沉稳,小小年纪就像个大人。
水华、芙蕖、菡萏三个丫头围着我撒娇。
清平和峥嵘也一点点长高。
梁王府终于热热闹闹,有了我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。
可越是这样,我心里那根刺越扎得深。
因为我知道,唐圆圆给这个家带来的,远比我当年所以为的那些“血脉”“体面”“稳妥”贵重得多。
她让清言活得像个人。
让这一家子都有了笑声。
让孩子们在温暖里长大。
也让我这个做母妃的,后半辈子终于尝到了什么叫儿孙绕膝。
可偏偏,就是这样一个人。
曾被我亲手舍下过。
我这一生,临到末了,什么都看淡了。
唯独这件事,我放不下。
我病倒那阵子,唐圆圆常来看我。
她坐在我榻边,和从前一样说话轻快。
今儿说辰儿又发呆了。
明儿说凰儿在外头训谢兰泽,凶得像个小将军。
说文瑾吃药嫌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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