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8章 朕无恙,你退下

  第478章 朕无恙,你退下 (第3/3页)

连自己人都反了,此城何以为继?

  城头上传来了第一声绝望的大喊。

  “不打了!不打了!”

  一个守兵扔掉了手里的横刀,扭头就跑。

  然后是第二个。

  第三个。

  东城墙上的守军开始溃散。

  李琼吼破了嗓子也拦不住。他一把揪住一个跑过他面前的兵卒的衣领,吼道:“站住!给老子站住!”

  那兵卒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  眼神里没有惧怕,只有一种深重的疲绝与空洞。

  “将军,咱们守不住了。”

  他说完这句话,用力挣开了李琼的手,消失在了黑暗中。

  李琼的手悬在空中,半天没有放下来。

  姚彦章站在缺口上方的城墙上,大口喘着粗气。

  他的马槊拄在脚边的城砖上,槊头上的血已经凝成了黑色。

  他的铁甲上到处都是刀砍的痕迹,右肩的肩甲歪了,左腿的护胫被砸掉了一片,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小腿。

  但他站着。

  他转过头看了看身后。

  缺口已经被彻底撕开了。

  后续的宁国军兵卒正潮水般涌上城头。

  先登营的旗帜插在了缺口最高处的碎砖堆上,在夜风中猎猎翻卷。

  陈兆靠着女墙坐在地上,浑身是血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
  他的横刀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一把短矛,矛头上卷了刃。

  “将军。”

  陈兆仰起头看着姚彦章。

  “东城……破了。”

  姚彦章没有说话。

  他转过身,看向城内的方向。

  远处南城的方向传来了密集的喊杀声。

  那是康博的一万人在猛攻南门。

  北城的方向传来了神威大炮的轰鸣。

  轰!轰!轰!

  三声巨响,北城墙上扬起了漫天的烟尘。

  刘靖的人还没上,但炮已经在砸了。

  东城破了。

  他做到了。

  投名状,交了。

  姚彦章慢慢抬起头,看着夜空。

  月亮还是被云遮着,一点光也没有。

  但他不需要月光,今夜过后,天会亮的。

  他把马槊从城砖上拔起来,扛在肩上,朝着城墙上还在厮杀的方向走了过去。

  战斗还没有结束。

  ……

  寝殿内的龙涎香已燃尽了大半。

  烛台上的蜡泪凝成一串串琥珀色的珠链,顺着铜柱淌落,在烛盘里堆出一座小小的蜡山。

  殿外的天色从浓黑变成铅灰,又从铅灰变成鱼肚白,东方天际那一线淡金色的光芒正一寸一寸地往上爬。

  张氏已经在龙榻边坐了一整夜。

  她换了一个姿势,将麻木的双腿稍微挪动了一下。膝盖跪得太久,骨节隐隐作痛,小腿以下几乎失去了知觉。

  她伸手去探朱温的额头。

  掌心触到的皮肤是凉的,像腊月时节的瓷碗一般。

  她的心神往下沉了沉。

  朱温依旧双目紧闭,颜色枯槁如纸。

  口鼻间的败血早被她亲自用温水拭净了,但面颊上仍残留着几道浅淡的血痕,像干涸河床上最后几条细流的印迹。

  他的胸膛在起伏,极其微弱,若不凑近了细看,几乎察觉不到那层赭黄寝衣下面还有呼吸存在。

  “陛下。”

  她低声唤了一句。

  没有回应。

  她又唤了一声,声音比方才略高了些。

  依旧没有回应。

  张氏咬了咬下唇。

  唇上的口脂早就花了,被汗水和泪痕糊成一片斑驳的殷红。

  她昨夜虚泣过,不是装的。

  朱温暴厥的那一瞬间,她是真真切切地魂飞魄散。

  不是心疼这个老人。

  是恐惧。

  朱温若是崩于她榻前,她张氏便是千刀万剐都不够赎罪的。

  “妖妇惑主,戕害天子”这顶帽子扣下来,天王老子也救不了她。

  不管是朱友珪即位还是朱友贞继统,头一件事就是令她殉葬。

  所以她不能走。

  她必须守在这里,守到朱温睁开眼睛,守到他亲口说一句“朕无恙”。只有这句话,才能保全她的性命。

  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。

  鲛绡帷幔被人从外面轻轻挑开了一角。

  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内侍探进半个脑袋,目光先落在龙榻上的朱温身上,随后移到张氏面上。

  “王妃。”

  老内侍的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
  “天快亮了,您在这里守了一整夜,气色都亏败了。”

  “不如先下去歇息片刻,奴婢们在此看护便是。”

  张氏摇了摇头。

  “不必。”

  “可是王妃您这般熬下去,贵体如何承当……”

  “我说了不必。”

  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冷硬。

  “陛下尚未转醒,我岂能擅离职守。”

  老内侍欲言又止,最终只能躬身退了出去。

  帷幔重新合拢,殿内又恢复了令人窒息的沉寂。

  张氏垂下目光,看着朱温那张枯槁的天颜。

  这张脸,她太熟悉了。

  每一条皱纹的走向,每一处老人斑的位置,太阳穴处青筋暴突的纹路。

  她曾无数次在极近的距离里端详过这张脸。

  不是深情凝望,是审视。

  审视一个即将大行的枭雄还剩下多少可用之处。

  她不恨朱温。

  恨是需要徒耗心神的情感,她舍不得在这个垂死之人身上浪费。

  她对朱温的全部感受,可以用两个字概括。

  利用。

  朱温利用她的身体,她利用朱温的权势。

  各取所需,银货两讫。

  可若是这个交易的另一方忽然崩殂了呢?

  张氏的指尖微微发凉。

  她本能地攥紧了袖口。

  石榴红的窄袖襦衫上沾了几滴干涸的血迹,是昨夜擦拭朱温口鼻时沾上的。

  红衣上的血渍不细看分辨不出来,但她知道在哪里。

  右袖口,左前襟。

  胸口偏下的位置还有一小片。

  她未曾更衣。

  无暇更迭,也不能换。

  若是被人看见她在朱温昏迷之际还有心思更衣梳妆,传出去便是大逆之罪。

  她只能这样坐着。

  像一尊泥塑木雕,守在龙榻之畔,等待那个老人睁开眼睛。

  时辰一点一点地过去。

  殿外的光线从鱼肚白变成了淡金色,又从淡金色变成了正白。

  日头升起来了,阳光从窗纱缝隙间透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细细的光柱。

  殿内的热浪稍减了几分,龙涎香的余味也淡了。

  赵太医又来了两趟。

  每趟来都要切一回脉,切完之后面色沉重,说些“脉象未见起色,仍需调摄”的官话。

  张氏听得出来,“调摄”二字不过是好听的说辞,揭破了说就是唯天所定。

  越坐越凉。

  日头一点点升高,从辰时到巳时,从巳时往午时走。

  张氏的腿已经完全麻木了。

  她试着动了动,一阵针扎般的酸麻从膝盖蔓延到脚趾,痛得她额角冒汗。

  她忍住没有出声,只是换了一个跪姿,将身体的重量从左膝移到右膝。

  就在这时,朱温动了一下。

  极其微弱的动静。

  他的右手食指弯曲了一下,像是在抓什么东西。

  张氏一怔,俯下身去,凑近朱温的面庞。

  “陛下?”

  朱温的眼皮颤了颤。

  “陛下!”

 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,带上了一丝急切。

  这一声似乎穿透了朱温昏沉的意识。

  他的眉心蹙起,嘴唇翕动了两下,喉间发出一声含混的低吟。

  他睁开了眼。

  那双浑浊的老眼撑开。瞳仁涣散了片刻,随后一点一点地聚拢焦距。

  光线刺进来的那一瞬间,他眯了一下。

  他醒了。

  张氏的眼泪夺眶而出。

  不是欢喜朱温苏醒了,是欢喜自己暂时免于一死。

  朱温只要还有一口气在,她张氏便还有一道遮风避雨的藩篱。

  这道藩篱若碎了,她便什么也不是了。

  “陛下!”

  她抓住朱温干瘦的手腕,清泪如断线珠般坠下。

  “您可算醒了……您昏睡了一整夜,臣妾魂飞魄散……”

  朱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
  只扫了一眼,便转开了。

  那一眼里没有温情,没有感激,甚至连冰冷都算不上。

  只是一种极淡漠的扫视,像路人从街边的狸奴身上掠过目光。

  看见了,但毫不在意。

  张氏的哭声顿了一下。

  昨夜在这张榻上与他承欢的女人,在他眼里不过如此。

  从来不过如此。

  朱温没有理会她。

  他偏过头,目光搜寻了一圈,最终定在殿门的方向。

  他张了张嘴,声音沙哑。

  “冯延。”

  帷幔外候了一夜的内侍监冯延几乎是扑进来的。

  他趋步上前,双膝跪地,脑袋磕在砖面上。

  “奴婢在!陛下洪福齐天,终于……”

  “传王氏入宫。”

  五个字。

  冯延的磕头动作停住了,脑袋保持着贴地的姿势,愣了一瞬。

  张氏的身体僵住了。

  王氏。

  朱温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,不是问天下大事,不是问军国政务,不是问太医署的诊断,更不是对守了一夜的张氏说一句安抚之言。

  他说的是,传王氏入宫。

  王氏。

  朱友文的王妃。

  张氏的手还握着朱温的腕子,她能感觉到那根腕骨下面微弱的脉搏。

  活着的,但已经快要油尽灯枯了。

 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。

  “陛下。”

  她竭力维持着方才泣不成声的语调。

  “您刚刚转醒,圣躬违和,不如先用些汤药,歇息一阵再……”

  “你辛苦了。”

  朱温终于对她说了一句话。

  声音不咸不淡,像是在屏退一个无用的物件。

  “朕无恙,你退下歇息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