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四章 坦诚

  第九十四章 坦诚 (第3/3页)

襟见肘,他们不敢一点怀疑,就大动干戈。”

  陈识已经有点跟不上顾怀的思路了。

  毫无疑问,他从未见过顾怀把话说得这么直白,这么赤裸。

  以前顾怀虽然也做事出格,但好歹还披着一层温文尔雅的皮,还讲究个“师出有名”。

  可今天,这层皮被彻底撕下来了。

  露出了下面那个鲜血淋漓、却又无比真实的逻辑--拳头大就是硬道理,活下来才是本事。

  但也正因为如此,陈识才有一种,自己这个正儿八经的朝廷官员,已经和顾怀同流合污的感觉。

  该说自己终于被顾怀拉下水了么?

  不,或许从那晚自己让人带顾怀进县衙的那一刻起,这就已经是注定的结局了。

  他看着站在光影里的顾怀,心中五味杂陈。

  他知道,自己已经没得选了。

  事情败露,顾怀能跑。

  可他呢?

  沉默了半晌。

  陈识终于长叹了一口气。

  他认命了。

  “那...城内的流言怎么办?”

  陈识声音沉闷,算是接受了顾怀的所有安排:“孙义为了抓你,已经把你是圣子的流言散播全城了,昨夜酒楼里那么多人听见,这事儿...怕是堵不住。”

  “堵?”

  顾怀走回桌边,重新坐下,摇了摇头:“为什么要堵?”

  “这个不用担心,对付流言最好的办法不是澄清,也不是去堵百姓的嘴。”

  “越堵,他们反而越觉得是真的,越觉得有问题。”

  顾怀伸出一根手指,轻轻敲了敲桌面:

  “最好的办法,是把水搅浑。”

  “把水搅浑?”陈识不解。

  “对。”

  顾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:“所以不能去堵百姓的嘴,反而要把这事闹得更大一点。”

  “明日就会有更多流言传出来。”

  “会有人传,说那晚袭击大营的圣子,其实是谁谁谁,身高八尺,青面獠牙,能口吐天火。”

  “还会有人传,说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圣子,是孙义想要杀良冒功,结果被天谴了。”

  “甚至于...”

  顾怀眨了眨眼,说出了一个让陈识瞠目结舌的想法:

  “还可以说,孙义其实早就投靠了赤眉,他是诈死,其实是跑去山里当那个赤眉圣子了!”

  “你看,孙义死了,圣子出现了,这俩人从未同时出现过...这不是很合理吗?”

  陈识目瞪口呆。

  他的嘴唇哆嗦着:“还...还能这样?”

  这是人干的事吗?

  这也太...太无耻了吧?

  但不得不承认,这招...真的很绝!

  百姓们最喜欢听这种离奇的故事了,一旦有了这种劲爆的流言,有了几个圣子的人选,谁还会去关心顾怀是不是圣子这种“无聊”的小事?

  顾怀看着陈识那副见了鬼的表情,也没解释太多。

  他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,开始做最后的总结:

  “总之,换做平日,这种事一定糊弄不过去。”

  “在官府治下,一名将领暴死,所有和这件事有关系的人都跑不掉,哪怕是路边的狗都得被抓去审两遍。”

  “但如今,是乱世。”

  “江陵更是偏远之地,山高皇帝远。”

  “所以,只要朝廷平叛兵力没有受损,只要我们咬死了就是赤眉圣子袭击孙义;只要您这个县尊一口咬定什么都不知道,还在全力剿匪...”

  “这件事自然会不了了之。”

  “顶多就是个‘护卫不力’,或者‘失察’的罪名,罚点俸禄,降级留用罢了。”

  顾怀说到这里,忽然停顿了一下。

  他看着陈识,眼神变得有些复杂,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接下来的话。

  如果是往常,他不会说的。

  但昨晚和今早,他看到了不一样的陈识。

  也让这些话有了说出来的可能。

  沉默片刻。

  他开口道:

  “但是,您确实不适合在江陵待下去了。”

  陈识抬起头:“什么意思?”

  “我是为了您好。”

  顾怀叹了口气,指了指门外:“光是看江陵就能看出来,世道崩坏的速度是越来越快的。”

  “而秩序的不复存在也就是个时间问题,规则会越来越没用,实力会越来越重要。”

  “所以,如果您继续在江陵,那么这样的事,以后只会越来越多。”

  “县尉夺权,赤眉袭城,武将诘问...这些事,您还想再经历一次么?”

  “您扛不住的。”

  顾怀说得很诚恳。

  陈识这种典型的旧文官,在和平年代或许是个能吏,但在这种乱世,就是待宰的羔羊。

  如果不是顾怀,或许到今日,早就被县尉吃干抹净了。

  再或者,死在赤眉军的攻城里。

  “加上之前的政绩和战功,您应该可以升官了吧?”顾怀问道。

  提起这个,陈识有些尴尬。

  因为那些功劳,无论是一开始的平叛县尉,到后来的盐政改革、剿灭红煞,说白了都是顾怀让给他的。

  他这个县令,最大的功劳大概就是...听话?

  他咳嗽了两声,掩饰了一下情绪:“应该...是会受到朝廷嘉奖。”

  “只是,大概也是往荆襄那边升...比如去襄阳府做个通判,或者去别的郡做个郡丞之类的。”

  “不行。”

  顾怀断然摇头:“不能留在荆襄。”

  “如今这天下,最适合大人您的,只有一个地方。”

  “京城。”

  “京城?”陈识愣了愣。

  顾怀点了点头:“无论外面乱成什么样,京城至少在几年内,还是安全的,还是讲规矩的。”

  “所以,不管是动用家族关系,还是送礼,眼下已经不是在意清流名声的时候了,大人。”

  顾怀看着陈识,语气严肃:

  “哪怕是去京城做个闲职,也比在外面强。”

  “去京城。”

  “只有在那里,这乱世才追不上您。”

  陈识呐呐无言。

  他被顾怀这番话说得心中一动。

  是啊,京城。

  那是天子脚下,是首善之地。

  哪怕外面打得天翻地覆,京城也依然是歌舞升平

  他本来就在京城待过一段时间,若能回去,哪怕官职不大,至少能睡个安稳觉,不用担心半夜被人撞门,不用担心被丘八指着鼻子骂。

  可是...

  他想了想,又有些犹豫:“你和婉儿的婚事呢?而且,如果我走了,下一任江陵县令与你不和怎么办?”

  “若是新来的县令是个清官,或者是个酷吏,要对付你,甚至要查旧账...”

  陈识虽然胆小,但自从女儿逼他做了选择,又和顾怀一同经历了生死,此刻倒是真心地为顾怀考虑起来。

  顾怀笑了笑。

  “算一算时间,也快到中秋了。”

  顾怀轻声道:“婚事照旧,八月十五,我会风风光光地把婉儿娶进门。”

  “婚事之后,您就可以启程去往京城。”

  “至于下一任县令...”

  顾怀转过头,看着陈识。

 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有些陌生。

  那是一种不再掩饰的、属于乱世的冷漠与霸道。

  “先生,我已经说过了。”

  “这个世道,已经很乱了。”

  “我和您,既是师生,也是翁婿。”

  “但是...”

  “我和下一任县令,是没有任何情谊可言的。”

  “所以,”顾怀轻声道,“我为什么要在意,他怎么想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