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八章 恍然

  第一百四十八章 恍然 (第1/3页)

  顾怀拄着那根木拐,站在焦黑一片的府衙废墟前,沉默了很久。

  热浪混杂着焦臭味,依然在一阵阵地扑打着他的脸庞。

  他知道。

  如果就这样放任不管。

  襄阳这座有着百年繁华、扼守南北咽喉的坚城,就真的彻底废掉了。

  毁坏永远比建设要容易得多。

  贼寇就是贼寇。

  他们懂得怎么用人命去填平护城河,懂得怎么在长街上互相把脑浆打出来,懂得怎么把大户人家的金银搜刮一空然后放火烧城。

  但他们永远不懂,一座城池,真正的价值到底在哪里。

  城墙塌了可以重修,金银没了可以再赚,甚至连人死了,只要过上几十年,也会重新繁衍生息出来。

  但如果一座城池的秩序被彻底抹除,如果那些维系着这座城池运转的根基被烧成了灰烬。

  那这就是一座死城。

  一堆毫无意义的残砖碎瓦。

  此刻。

  陆沉还在带着大军,冷酷地切割、清理着城内那些负隅顽抗的残兵和乱贼。

  玄松子则在城外,安抚收编着那些失去建制、陷入恐慌的十几万底层流民和杂兵。

  他们都在做他们最擅长的事情。

  那么,剩下的事情,这个烂得不能再烂的摊子。

  就只能由他来收拾了。

  顾怀深吸了一口气。

  他拖着那条受伤的腿,转过身,对身后的霜降,以及那几十名临时充当护卫的甲士下达了入城以来的第一道命令。

  “去找。”

  “大乾在襄阳的官吏,不可能被东西两营的人全杀光了。总有那么几个贪生怕死的,躲在水井里、地窖里、或者是换了老百姓的衣服藏在死人堆里的。”

  顾怀的语速很快:“不管用什么办法,不管他们是州判、主簿,哪怕只是个管库房的从九品小吏。”

  “只要认字的,只要知道这府衙以前是怎么运转的。”

  “全都带到这里来见我!”

  “是!”一个军官毫不犹豫地转身,带着一队黑甲士卒大步离去。

  安排完找人。

  顾怀转过头,又看向身边剩下的甲士。

  “你们几个,带人进去。”

  他指着那片还在燃烧、随时可能彻底坍塌的府衙后院:

  “去把火扑灭。”

  “从废墟里,抢救一切还能抢救的东西。”

  “那些户籍册、鱼鳞图册、荆襄的地形图、各县的粮草账本...”

  “哪怕只烧剩下一半,哪怕只是一张残页,也全都给我刨出来,收集起来。”

  亲卫们看着那冲天的火光,没有任何犹豫,立刻领命,冲进了那片滚烫的废墟之中。

  做完这一切。

  顾怀拖着伤腿,走到府衙大门外,那片相对宽敞、尚未被战火完全波及的空地上。

  “搬几张桌子过来。”

  “再拿些笔墨纸砚。”

  不一会儿。

  在一片焦土、尸骨未寒的襄阳府衙外。

  一个极其简陋、甚至显得有些荒谬的临时行政中心,就这么建立了起来。

  几张从旁边被砸烂的酒楼里搬出来的八仙桌,拼凑在一起。

  上面摆放着笔墨,以及一叠叠从废墟中抢救出来的、边缘还带着焦痕的文书。

  顾怀拄着木拐,缓缓地坐在了正中间的那张椅子上。

  霜降站在他的身后,警惕地看着四周。

  半个时辰后。

  寻人的甲士带着人回来了。

  他们像拖死狗一样,拖来了十几个浑身发抖、满脸灰败的大乾底层官吏。

  这些人原本躲在地窖、枯井、甚至是茅厕里,本以为在城破之后难逃一死,此刻被这群杀气腾腾的黑甲士兵揪出来,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,刚被扔在空地上,便像捣蒜一样疯狂磕头。

  “大王饶命!将军饶命啊!”

  “下官只是个从九品的主簿,从来没有杀过人啊!”

  顾怀没有理会他们的求饶。

  只是一声轻咳,就让那些哭喊的官吏们闭上了嘴,惊恐地看着坐在桌后的那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年轻人。

  “我不是大王,也不是将军。”

  顾怀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叫你们来,是因为这座城,现在归我管了。”

  “我给你们两条路。”

  顾怀竖起两根手指:

  “第一条,继续趴在地上哭,然后我让人把你们的脑袋砍下来,挂在残破的城门上当滚木。”

  那些官吏浑身猛地一哆嗦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
  “第二条路。”

  顾怀指了指面前那些从火场里抢救出来的、残缺不全的文书。

  “站起来。”

  “坐到这些桌子后面去。”

  “拿起你们的笔,发挥你们在这座府衙里干了半辈子的作用,帮我把这座城重新梳理一遍。”

  “做好了,不仅能活,你们以后仍然能在这襄阳城,做你们的官。”

  生与死。

  选择如此简单。

  在短暂的死寂后,十几个官吏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。

  他们甚至连身上的灰土都来不及拍,就争先恐后地抢到了桌子前。

  顾怀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
  “很好。”

  “现在,开始写政令。”

  顾怀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脑海中疯狂地运转着,将一条条关乎襄阳生死的指令,有条不紊地下达。

  “即刻起,襄阳全城实行军管。凡有趁乱劫掠百姓者、强奸妇女者、纵火杀人者,无论其之前是官兵、流民还是赤眉所属,一旦抓获,就地正法,绝不姑息!”

  “然后抽调出两千兵力,接管城内所有水井和残存的粮仓。查抄所有东西两营撤退时遗留下来的物资,以及城内大户被抢夺后散落的钱粮。”

  “在内城四个角设立施粥棚,告诉那些躲在地窖里的百姓,战事已熄,出来接受安置。”

  “最后,征发城内所有还能动弹的青壮,以及城外被收编的流民中挑出一万人。”

  “搬运尸体,清理街道。把护城河里的尸体全部捞出来,找空地集中焚烧、深埋,撒上石灰,防治大疫。”

  “修补被投石车砸塌的南门和城墙,哪怕是用碎石和烂泥,也要在三天之内,把这襄阳的四个城门,给我重新堵上!”

  ......

  随着顾怀的声音在这片焦土上回荡。

  那些大乾的官吏们冷汗直冒,笔走龙蛇,将一条条政令迅速写在纸上,然后由亲卫盖上临时找来的印信,骑着快马,极快地传达到城内外的各个角落。

  这一系列的政令,强行让襄阳这座已经濒死的城池缓了口气。

  肉眼可见的。

  变化开始发生。

  长乐街上。

  几个因为东营撤退而成了无头苍蝇的散兵,正撞开一家药铺的门准备抢劫。

  还没等他们把刀架在药铺掌柜的脖子上。

  一队巡逻的黑甲士卒已经冲了过来。

  没有废话。

  长枪刺出,将那几个散兵直接钉死在门板上。

  随后,一名士卒在药铺门外的石柱上,用鲜血淋漓的人头,挂起了一张刚刚写好的告示:

  【劫掠者,斩!】

  药铺掌柜瘫坐在地上,看着那些冷酷离去的黑甲士兵,呆滞了许久,终于捂着脸,嚎啕大哭。

  永安巷。

  从地窖里钻出来的老孙头,战战兢兢地牵着女儿的手,走到街口。

  他没有看到继续杀人的恶鬼。

  他看到的是,在街角那片刚刚被清理出来的空地上,架起了一口巨大的铁锅。

  白花花的米粥在锅里翻滚着,散发出让人疯狂的香气。

  几个看起来像是前朝衙役的人,在黑甲士兵的保护下,正敲着破锣大喊:

  “上头有令!开仓放粮!每人一碗粥,排好队,谁敢抢,砍手!”

  老孙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死死地磕了三个响头,然后拉着女儿,加入了那条已经排起长龙、充满着绝处逢生般哭泣声的队伍中。

  而在襄阳的南门。

  那座被十几万人命填平、被投石车砸得粉碎的巨大豁口处。

  数以万计的降卒和青壮,被召集起来,像蚂蚁一样忙碌着。

  他们扛着石条,背着泥土,甚至把那些被烧毁的房屋木梁拆下来充当骨架。

  在军法的严酷督促下,那道被攻破的城墙,正飞快地,一点一点重新合拢。

  尽管城内还在爆发巷战,尽管城外的大营还在处处火光。

  但秩序。

  这个在乱世中最奢侈、最脆弱的东西。

  终究是一点一点地回归了这座城池。

  ......

  夜幕降临。

  火光终于被渐渐压制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,是城内各处巡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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