遗恨怛罗斯(4)--勇士

  遗恨怛罗斯(4)--勇士 (第1/3页)

  “叫你送老父返家你偷回,令你帐前听令你当耳旁风,连本军使的令都不听,好大的胆!”李天郎声色俱厉地喝斥浑身血迹的马锏,“想得鱼袋紫袍?哼哼,信不信先砍了你脑袋!”

  马锏低头跪在地下,咝咝吸了吸鼻子,一句话不敢说。 他的腿边,摆着三颗血肉模糊的首级。 他所在的一队弟兄,头一批登上了怛罗斯城头。

  “伤到哪里没有?”李天郎揪住马锏的红抹额,低声问道,“怎的不戴盔?”

  “仰攻城头,戴盔碍事,小的给了别人了!”马锏怯生生地回答,“就伤了手臂皮肉,已然包扎……”

  “到长骑队来吧,留在我身边,”抓起马锏受伤的手看了看,李天郎松了口气,“我另派人接替你队正之位。 ”

  “谢将军厚意,但某曾誓言与队里弟兄生死与共!望将军成全!”马锏倔强的神情与其父如出一辙,“此乃家父言传身教,嘱某万万牢记之铁律!”

  李天郎将马锏的头往后一扯,双目直直盯住,“你再说一遍!”

  “誓言与队里弟兄生死与共,此乃家父谆谆教导,听闻承自将军本人也!”马锏头皮吃痛,但声音却是愈发高亢,“某决死不敢忘!”

  头上松了,李天郎背过身,半晌才挥挥手,“滚吧!”

  马锏欢天喜地叩首,跳将起来。 又听得李天郎喝一声“慢着!”赶紧又跪下。

  “乌古斯,把我那套锁子甲给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,”李天郎走开了,“穿在里面,外面再套铠甲,别忘了,狗东西!否则打断你地腿!”

  赵淳之掩埋好战殁大食人的尸体。 回来向李天郎复命。 正好看见马锏扛了一挂锁帷子擦着眼泪过来,看见赵淳之。 马锏不好意思地笑笑,手忙脚乱地跳上马,礼也忘了行,飞般跑了开去。 尾尘中飘来一段苍劲的《朔风飞扬曲》:

  万众一心兮,群山可撼。

  惟忠与义兮,气冲斗牛。

  朔风飞扬兮,苍穹飞雪。

  旌甲蔽日兮。 笑与君决。

  主将亲我兮,胜如父母。

  干犯军法兮,身不自由。

  号令明兮,赏罚信。

  赴水火兮,敢迟留!

  上报天子兮,下救黔首。

  杀尽贼子兮,觅个封侯!

  嘿呀!

  觅个封侯!

  “善哉,善哉。 ”赵淳之闻声看看。 是方才被自己弟兄抓住的一个汉人和尚。 一个和尚单人独骑地出现在大食人控制的河中,两军交战的战场,自然极有jian细的嫌疑。 “此歌虽慷慨激烈,惟杀孽太重,你杀我杀,杀个没完。 以臭皮囊换臭名利,阿弥托拂!轮回轮回!”

  “你个臭和尚,聒噪个啥?”押解他地士卒推搡他一把,“我看你就象jian细,呆会看将军怎么处置你!”

  和尚也不争辩,摇摇头,不再说话。

  抓住他的时候,这个和尚居然还不忘为掩埋地尸首念经超度。 搜了他的身,除了一披老骆驼,一包经书口粮。 别无长物。 似乎真的是个以玄奘大师为楷模的修行者。

  和尚的眼光被什么吸引,赵淳之循之望去。 原来是那个被俘的大食人。 李天郎居然叫人松了他的绑,让他跪地向西方做奇怪地祷告。

  “伊斯兰,穆斯林。 ”和尚收回了目光,喃喃念道,低头合十,神色凝重,不知想到了什么。

  大食人虔诚地以头叩地,嘴里同样喃喃念诵。 夕阳最后的余晖落在他的脸上,衬出他轮廓分明的面庞,那双深深眉骨下的眼睛,放射出圣洁坚定的光芒。叩首完毕,大食人直起身,向西边好一阵呆望,是在和他们的神灵交流么?

  赵淳之知道李天郎历来尊重本营各胡族士卒的信仰习俗,允许萨满巫师和占卜在军中隐蔽做法。 虽然这些神鬼灵变之举被严格限于誓师、送葬和疗伤,但这已经是违反大唐军纪地行为。 照大唐军律之十七条五十四斩第七云:谣言诡语,捏造鬼神,假托梦寐,大肆邪说,蛊惑军士,此谓淫军,犯者斩之。 可李天郎就敢冒天下之大不韪,在这件事上妥协了自己一贯坚持的军纪,有时候甚至自己也参与到各种神鬼仪式上去。 就算是鼓舞士气,他也太冒险了,赵淳之一直不能理解。 你看,现在居然同意敌人当着众士卒的面搞那些莫名其妙的鬼仪式,真是……

  做完礼拜的大食人慢慢站起来,神情又恢复了漠然和冷傲,他面带轻蔑地将手往吕乌镡面前一伸,满不在乎地让骂骂咧咧的吕乌镡重新将自己捆起来。 眼光只是向已转身走开地李天郎处扫了扫,轻轻点了一下头,但是李天郎没有看见。

  赵淳之注意到这幕,心里一动,似乎悟到什么,但又理不清楚,和李天郎在一起,经常有这种似有所悟,但又不明就里的感觉。 见李天郎往自己处来,赵淳之赶紧下马,站好挺挺腰杆,行了礼。

  “本部亡者,尸身可都运回?”李天郎问道,“大食人的尸体可尽皆入土安葬?”

  “皆按将军令妥善安置。 ”赵淳之拱手应道,“吾部战殁之二百六十一人,尸身已运回。 另收得大食人尸身六百一十三具,皆葬于河边高处,立白石为记。 ”

  “好,”李天郎喃喃道,“战士就应该埋身于生前鏖战之沙场……大食人笃信异教,死必土葬,我等虽为敌手。 但应尊其信仰……”

  “将军仁义,功德无量。 ”这是赵淳之的真心话,看着黯然沉思地李天郎,他莫名地感动起来。

  “怎的多个和尚?”李天郎注意到后面合十不言的僧人。

  赵淳之将情形说了一遍。

  李天郎点点头,温言道:“请问师父法号?从哪里来?又怎的在这里?”

  和尚抬眼一见李天郎,微微一愣。 李天郎也觉此人面熟,好象在哪见过。

  “小僧悟明。 秉承佛祖旨意,往河中重布我佛信念……”

  悟明?李天郎歪头想了想。 也甚耳熟。

  “将军可曾与小僧在交河有一面之缘?那位精通佉卢文的女施主可还与将军一起?当日幸得她指点迷津,小僧没齿难忘……”

  哦,是那个误取经书的悟明!李天郎展颜一笑,这么久能在这么远地地方遇到故人,委实是缘份。 “交河匆匆一别,居然四年有余,亏大师还记得!大师这是往哪里去。 怎会在此凶险之地?”

  “小僧误取真经,无颜回寺,便自罚远走河外,宣扬佛法,普度众生。 数年来,犹如漂泊之风吹赶地空果壳,风尘仆仆,终日跋涉。 随遇而安,不敢说修行炼法,但求以心报佛……”

  悟明说得很平静,但是所有人都明白,孤身一人游历荒漠雪原,是何等艰苦卓绝!真是难以想象他还能活到现在。

  “河外原乃佛法崇圣之地。 只是大食东侵方才凋零,小僧立志让此地众生重信我佛,使此佛光普照……”

  “大师当真好志向,好毅力!”李天郎赞道,“当真生死置之度外,佛祖当知大师诚心也!”

  悟明苦笑一下,合十行礼,道声“过奖。 ”

  “大师先且回吾营歇息,待某忙完军务再与大师盘恒。 ”李天郎还要说什么,匆匆赶来的虞侯带来了高仙芝中军帐集合地命令

  “去扎营吧。 叫将士们好好休息。 该记该赏的功劳,先且记下吧。 ”李天郎有些疲惫地跃上战马。 低头嘱咐赵淳之,“还有更大的仗呢,今天仅仅是个开始。 ”

  不远处,衣甲鲜明的八百保大军正在入城,怛罗斯城里的硝烟还未散尽……

  身材伟岸的艾哈迈德.哈桑.曼苏尔象一杆标枪,直挺挺地站在高仙芝的面前,隼鹰般地目光挨个扫过一班唐军将领。 那神情仿佛他并不是战俘,而是高高在上的阅兵统帅。 刚才好几个牙兵想将他摁倒叩首都没有成功,引来诸将一片愤怒的喊杀声。 倒是高仙芝,很宽宏地制止了恼羞成怒的牙兵,任由他高耸耸地站在中央。

  可恶,原来上座的那个就是唐军最大的官,自己差点就砍了他的头!

  曼苏尔根本不怕死,为安拉的圣战而死是穆斯林最美好地归宿,我的灵魂将在天国享受无上的荣光!

  不少唐军将领也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大食战俘,评头论足,窃窃私语者甚众。

  “真他娘的想打断他的那条长腿!”席元庆狠声道,“奶奶的到了这里还如此猖狂!”

  “是个壮士!”张达恭悄声道,“骨头倒也硬朗,看大将军如何消其气焰!”

  “好大个子,比昆仑奴还高,抓回长安为奴肯定抢眼,”贺娄余润上下打量,已将曼苏尔看着了圈中地牲口,“明日交战我也多抓几个!”

  高仙芝很有点不习惯仰着头看这个身高近七尺的巨人,他特地站起身,往后退了几步。 “叫什么名字?是何官职?哪里人氏?”

  杜环的大食话不佳,勉强传译过去。

  晚到的李天郎溜边进来,要弯腰行礼,高仙芝看见了摆摆手,示意他不必多礼,先行落座。 曼苏尔耳朵一抖,转身看见了,眼神一凛,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什么,杜环愣了愣,曼苏尔瞟了一眼紧张口吃的他,又用另一种语言说了一遍,重新注目站在一边的李天郎。

  “贼人问刚才进来的是谁?”杜环译道,“此人会说波斯语。 ”

  “好贼子,不答大将军话。 倒先诘问起来,好生无礼!”李嗣业皱紧了眉头,“要先重重责罚,灭了他的戾气再说!”

  高仙芝冷笑一声道:“不必,蛮荒野人,知道什么礼数;败军之将,此时呈勇又有何用!杜环。 告诉他吧!”

  听完杜环传译,曼苏尔似乎想抬手行礼。 但被绳索捆个结实,只是手臂动了动,他撇撇嘴,鹰钩鼻子两侧地褶皱更深了。

  又是一长串波斯语,曼苏尔说得很快,杜环有些应接不暇,只断断续续翻译说:“此人说李将军不仅是他碰到的最厉害地战士。 也是最有气度地将军,确实无愧于雅罗珊之号。 他输得无话可说,他将牢牢记住李将军的名字,直到他进入天国,下辈子投胎再和李将军较量。 他还说即使是李将军这样地勇士,也快投胎了,因为伟大的阿布.穆斯林埃米尔将很快率大军把我们所有地人都送进地狱……还有什么安拉甚的,小地听不懂。 ”

  “听不懂就滚下去!”高仙芝有些恼火地喝道。 “不是说精通胡语么,此时却张口结舌起来!”

  杜环吓得脸色发白,缩首退立一边。

  “李天郎,你手下不是有波斯人么,叫几个来!”高仙芝不耐烦地叫道,“如听天书般。 急煞人也!以后灭了大食,得叫所有的贼人都学中土之语,学不会就宰了他们!”

  “末将辖下旅帅白苏毕、玛纳朵矢兄弟正在帐外听令。 ”李天郎显然已事先知道俘虏的来头,这又令高仙芝挑了挑眉毛,但什么也没说,只是点头道:“快传尔等进来!”

  头一次进得中军大帐,白苏毕、玛纳朵矢兄弟有些紧张,他们先后施礼,最后都恶狠狠瞪着曼苏尔。 作为波斯萨珊王朝的后裔,他们对皈依伊斯兰的波斯同族有比其他人更强烈的仇恨。

  “听着。 叛徒!最好老老实实回答大将军的话。 否则把你裹在猪皮里喂狗!” 白苏毕地声音又尖又腻,要不是在中军帐。 他不知还要说出怎样恶毒的诅咒来。

  “你听见没有,该死的杂碎!”玛纳朵矢真想直接杀了这个翻着眼珠藐视他们的波斯叛逆。

  “两条没了主子的丧家之犬,居然还有资格在这里狂吠,要做给你们的新主子看吗?” 曼苏尔轻蔑地回骂他们,“你们还没有被埋葬在泰西丰吗?要不是安拉可怜你们,你们早就跟你们的勃善活一起粉身碎骨了!哈哈!”

  白苏毕、玛纳朵矢兄弟气得浑身发抖,两人对望一眼,一起跪地奏道:“大将军,待会问完话,请将此人交我兄弟处置!我等感激不尽!”

  高仙芝捋捋胡子,摇头道:“如此稀罕的物件,还暂时不能让你们随意处置,不过本使答应你们,再有俘获波斯叛贼,悉数交你兄弟二人处置!好了,先传译吧。 ”

  白苏毕、玛纳朵矢兄弟谢了,两双喷射怒火地眼睛恨不得将曼苏尔烧个干净。 曼苏尔用阿拉伯语高颂《可兰经》,毫不畏惧地与两人正面对视。

  有了两个波斯传译,问话通畅许多。

  “送我们下地狱,好大的口气!”高仙芝冷笑着说,“看到今天昭武胡人的下场了么?你们大食那些人马,强得了多少?大唐雄师,无敌天下,岂是你等蛮夷所能想象的!”

  “我伊斯兰大军席卷西方,征服河中,所占的土地,臣服的各族,囊括了整个世界!要不是内乱,你们汉人哈里发也会拜服在安拉使者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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